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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艺术节的文旅“附”作用

2026-09-30

九月上旬的韩国,暑气尚未退尽,又一年韩国艺术节(官方称:大韩民国美术节)的启幕带来另一重人气的热潮。备受瞩目的首尔弗里兹艺博会(Frieze Seoul)与韩国国际艺术博览会(Kiaf)在首尔江南COEX会展中心同期启幕;历史悠久、颇具批判精神的2026釜山双年展(Busan Biennale 2026)、第16届光州双年展(The 16th Gwangju Biennale)、济州双年展、京畿陶瓷双年展也陆续面向大众开放。回溯近两年,韩国艺术节不仅为其本土艺术生态创造了丰富的机遇,同样也为城市经济赋予了诸多可能性。超越单一展览与交易窗口的功能,韩国艺术节正在成为一种能够同时服务于国家品牌、入境旅游、区域发展的政策工具。


2026年韩国艺术节官方海报 ©网络


首尔:作为国际艺术资源的接口


自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韩国政府便开始将文化视为国家竞争力与国际传播的重要资源。近年来,它希望把已经由K-pop、韩剧和本土美食吸引的全球注意力,延伸至更具深度和可持续性的领域。在此背景下,2022年,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在政策简报中将美术、古典音乐和文学视为韩国文化(K-Content)的重要根基,并提出将在2022-2026年间推动老牌本土艺博会Kiaf与国际艺博会品牌Frieze在首尔的联合举办,以增强韩国美术在国内和国际领域的能见度与连接能力。


回看近五年Kiaf和Frieze Seoul的举办情况,韩国政府提升国家艺术能见度的目标已初见成效。每年九月,首尔都是亚洲艺术市场最密集的交汇点之一。2025年,Frieze吸引来自约48个国家的7万名观众,并有160余家博物馆与机构代表到场。2026年的来访人数更是创下历史新高:来自54个国家和地区的超7万人到访,178家博物馆与机构代表参与。两大艺博会汇聚国际一线画廊、亚洲画廊及本土艺术力量,在数日内形成高度集中的市场对话场域,并通过举办“邻里之夜”(Neighborhood Night)邀请人们走出展馆,探索首尔的各大艺术街区,从而加强国际蓝筹画廊和本土画廊的群落效应。


2026年Kiaf SEOUL艺博会现场 ©网络


两大艺博会的举办也毋庸置疑地产生了更长期的城市效益:短短五年内,首尔已从“新兴艺术目的地”逐渐进入亚洲当代艺术网络的核心视野,并不断巩固其作为区域艺术枢纽的城市形象。而艺博会所带来的海量专业客流,也带来了更大的经济效能。现代经济研究院研究者于2022年现场调研229名外籍Frieze观众后发现,受访者在韩人均消费为6109美元,日均消费约537美元,约为一般入境游客对照口径的3.2倍。尽管这是一项样本调查,无法直接代表所有艺博会观众,却提示了艺博会客流不同于普通观光客的消费特征——包括对酒店、餐饮、零售、艺术物流、保险、公关与品牌活动等一系列高价值服务消费的需求偏好。


除此以外,当首尔成为国际艺术网络进入韩国的主要接口,它也在全国获得了更强的艺术话语权:艺术家、画廊、机构与媒体资源都更容易向首都圈集中,首尔对“何为值得被观看、收藏与讨论的韩国艺术”的决定影响也随之上升。


从点到面:韩国艺术节的战略布局


正如上一部分所说,尽管艺博会为韩国带来了丰富的艺术和商业资源,但这些资源往往被首尔的头部画廊、国际品牌与高消费街区吸收;它们虽能通过人流导向城市的其他区域,却未必天然地扩散到韩国其他城市。对此,韩国政府并不希望地方双年展只是首尔艺术周的外围活动,而是试图让首尔的国际注意力成为跨城市流动的起点。


2024年,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正式启动韩国艺术节,将首尔与光州、釜山市、济州、京畿地方城市联合,把Frieze Seoul、Kiaf与其他地方双年展和艺术活动纳入同一秋季日历,并推出双年展联票、KTX旅游产品(韩国高速铁路,Korea Train eXpress)、机场媒体艺术展示、艺术设施地图和面向海外游客的旅游产品。其中,光州与釜山双年展联票较原价优惠30%,从而降低了跨城观看的门槛;KTX旅游产品与观展门票绑定;韩国观光公社绘制区域艺术设施地图并销售步行艺术游,试图邀请观众进入首尔以外的地方美术馆、独立空间、艺术家工作室、旧城街区和日常商业空间;仁川、金浦、金海机场也设置媒体艺术展示,提醒游客首尔之外的艺术目的地。政府要制造的并非单点式观展,而是一条旅行链条:抵达首尔、进入艺博会、沿铁路前往地方城市、再进入韩国的历史和身份的深层。


韩国艺术节活动优惠一览 ©网络


首尔之外:光州的记忆,釜山的海


将地方城市纳入韩国艺术节的版图无疑是明智的,本节以光州和釜山为例阐释这一点。一方面,韩国艺术节能够助推双年展将地方特色转化为文旅产业的能力,并赋予区域城市更上一层的国际文化身份。另一方面,地方城市能够提供无法由首尔替代的城市经验。例如,光州承载着韩国民主化进程中关于抗争、创伤与集体行动的历史记忆;釜山则从港口、海洋、贸易与难民流动中,展开韩国面向世界,也被世界塑造的身份经验——当人们在艺术季中往返于首尔、光州与釜山之间,便能在跨城市的迁移中理解韩国文化的多重面向。


光州市位于韩国的西南部,其因1980年爆发的光州起义(韩国称“五一八”)而广为人知。1980年,在全斗焕军事政治的戒严与镇压之下,市民的和平示威演变为持续多日的抗争,最终付出沉重代价。这段关于国家暴力、民众抵抗与民主转型的历史,至今仍构成光州最重要的城市记忆。


1994年,为纪念五一八民主化运动及韩国光复五十周年,光州双年展正式创立,致力于将城市关于民主、社群与集体行动的经验,转化为策展与国际对话的基础。2026年第16届光州双年展由何子彦担任艺术总监,崔敬华、朴佳熙与穆柏安担任策展人,主题为“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展览从个体、身体与亲缘出发,延展至社会形态、景观与宇宙,讨论“改变”如何发生于不同尺度之中。光州在此并不只是展览的地理容器,而被视为一个艺术、集体行动与政治变革无法被分割的城市。


光州双年展展馆外观 ©网络


为了承接从首尔延伸而来的艺术客流,光州已提前完成相应的旅游与城市服务准备。五一八历史遗址、亚洲文化殿堂、双年展展馆与分布于城市中的艺术空间,使观展不再是一次单点到访,而成为理解城市记忆的路线。2024年,光州旅游公社便围绕双年展推出旅游产品、宣传推广、游客交通支持,并与当地的G-Festa等活动联动,试图将艺术观众转化为在城市中停留更久的旅行者。


釜山的文旅逻辑与光州不同。它不是以民主化历史为核心,而是一座由港口、开埠、战争、难民、工业劳动与海洋贸易共同塑造的城市。双年展在釜山的任务,不是为已有的海滨旅游再添加一个文化景点,而是避免釜山被海景、美食和度假酒店简化。


2026年釜山双年展以“异议合唱”为题,邀请来自22个国家的46组艺术家参与,并将三处场馆设计为一份复调乐谱的三个乐章。第一乐章位于乙淑岛的釜山当代艺术馆。这一章节的作品聚焦照护与再生,河流、海洋与候鸟迁徙的路线在此交汇。第二乐章则上演于影岛的Space OneZ。观众将进入一座具有百年历史的船舶器材仓库;盐味、锈蚀与码头劳动的痕迹,将观众带入港口史、劳动、水域神话、殖民暴力交织的低声部。第三乐章位于刚腾空的原釜山南高中。空教室被处理为一处“排演场”:口述史、被审查的材料、学校制度之外的知识,以及尚未成形的未来,都在这里被重新组织。观众在三个场馆之间移动,实际上是在河口生态、港口仓库与废弃学校之间重新认识釜山、认识韩国;而分散式的空间安排也将人流带入原本不在常规旅游路线中心的岛屿、港区与旧校舍,因而可能带动周边餐饮、交通、导览及小型商业,同时为闲置空间再利用提供文化理由。


釜山港第一码头 ©网络


当喧嚣归于沉寂,繁荣是否依旧?


韩国艺术节已经证明,艺术可以成为城市经济的连接器。它为首尔带来国际市场、专业客流与高端消费,也为光州和釜山等地方城市提供了把地方文化和空间肌理转化为国际文化旅行理由的机会,从而反向赋能韩国文化的国际输出。


但这套机制的成功,不能只以展览人数、门票折扣或宣传规模衡量。真正的考题在于:国际藏家是否真正会从首尔继续前往地方城市?艺术活动结束后,地方能否留下更稳定的艺术空间、更多本地就业、更成熟的人才网络,以及不依赖首尔也能够成立的文化身份?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韩国艺术节带来的便不只是短暂的消费热度,而是一种更具韧性的城市能力:首尔继续作为国际艺术市场的入口,地方城市则不再只是被导向的下一站,而成为各自拥有历史厚度、文化主张与未来想象的目的地。